游记:朝圣一般在希腊(November 3,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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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那天下午坐在菲拉新港码头对面的咖啡馆等三点半的蓝星号,船照旧迟到,旁边的几个本地人在打接龙,另一张桌上两个粗壮的轮船公司地勤就着克里特岛产的白葡萄酒在吃鲜炸鱿鱼卷,我望着悬崖上的菲拉城和眼前跳跃的波浪,时间仿佛凝固了。船来了,上船,坐定发呆,船开了也没注意到,直到船窗外出现岛北头的小镇依阿时,眼泪终于滑下来,才轻轻地说了声“Aurevoir,Santorini”。——张黎
克里特岛:深蓝的喜悦
从巴黎到雅典的飞机在傍晚时到达,我打听得知有去克里特岛(Crete)的夜船,就坐巴士直奔港口。雅典港是希腊最大的港,六七层高的“海豚号”,“蓝星号”,“海上飞鱼号”流光溢彩泊在港口。去克里特岛的海豚号每天晚上八点半起航,早上六点到。我登上最高的甲板上的客舱,一看是每人一座,晚上想睡只能席地了。拿出《绘图西厢记》和飞机上发的一小瓶希腊北部的干红,自得其乐起来。
到依和克里奥(Iraklio)后,先按网上信息找到青年旅馆,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中午才缓过来。
依和克里奥的克诺索(Konossos)古人类遗址在城外两公里的山中台地上,被苍松翠柏围绕着。冬天岛上的太阳煦暖如蜜,四千年前的宫殿遗址因为剑桥考古学家阿瑟依文思(ArthurEvens)爵士的建设性开发,保存完好。尤其是米诺王客厅里鲜艳的海豚和兰草壁画及构思奇异的御座;捧着耳瓶的王子祭祀画像,肤色是南希腊岛上的棕红,壁画精细到能看清王子衣襟下的珍珠帘饰,对于自然的描摹兼具写实和超现代的生动和美感。
回到海边沿着一条六公里的海堤散步,才第一次在天光下看清爱琴海的真面目。如果拿法国南部被形容成“蓝色油漆桶”的地中海来比的话,地中海是正蓝,而这里是深蓝。海堤的外面惊涛拍岸,里面的海港却平和如镜。海风吹散头发,空气湿润微咸,直到这一刻我才有了身在何方的概念和出远门的丝丝喜悦。
次日清晨坐巴士去岛东头的名城汉雅。一路沿着海开,岛上多山,盘山,山头覆着白雪,而地面20度,有人穿短袖。克里特岛是希腊最大的岛,整整开了一个上午,巴士横跨半个岛,停在汉雅汽车站。下车我直奔老港,在有一百年的老集市里找了个小馆子要一份当日主菜:圆葱小甜瓜炖牛肉。一边吃一边听对面一个来度假的法国老头和当地香料店老板娘调情,最妙的是老头的太太在边上挑选核桃蜂蜜,对此无动于衷。小馆子门口的大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好几只蹄膀,胖老板在边上的烧烤台上正烤着几块硕大的羊排,正午的烈日晒下来,吃得俺浑身起汗。付账时,老板说,五块钱。我呆了一下,早听说希腊吃的不贵,可也想不到是这样的物美价廉。
老港和法国南部的圣托贝很像,港湾里四处是彩色的漂亮老房子,不同之处是这里的教堂都是东正教的,加上离非洲又近,建筑风格的掺和是很显然的。北非的传说里把汉雅叫做“蜜城”,以喻这里蜂蜜之甜。老港的小巷子值得用一个下午来看,常常是这个门里传来古老的乐声,转个弯又见极雅致的雕刻作坊, 老城中有小山可登高,山丘下一排漆成红色的带花园的酒吧,适合晒太阳听LeonardCohen.老城里还有一个地中海建筑馆,我去时正在放一部电影,我也走乏了,就坐下来看。不想是一本极好的片子,用几十部希腊近现代的电影拼接出来的一部新电影,反映雅典这个大城市的迅速膨胀,外来民的无奈处境和现代都市男女相遇的可能和情感的命运。建筑馆的管理员看我把片子看了两遍,可能觉得俺孺子可教,就和我聊起来,告诉我影片中借用的现代喜剧几乎是希腊妇孺皆知的经典,他看这部电影不下几百遍,从来没有看厌过。“经典的意义在于重读”,看来卡尔维诺的名言能够解释为什么博物馆管理员里容易出学问家,因为他们的工作就是重读经典,再亲芳泽。
圣托里尼:喷涌的惊奇
几百万年前的圣托里尼形如一个圆环,一日火山爆发后冲开了圆环,将原本连在一起的岛分成四片,形如初生的新月,火山岩浆亦喷涌成岛,像个软泥做的帽子摊在月亮的臂弯里。海水倒灌进被冲开的圆环,四个小时航程之外的克里特岛边的船队被掀翻,北非沿岸的埃及和利比亚都能感到火山爆发的震波。
新月形的岛两头弯弯向西环抱着中央的火山岛,大船抵达圣托里尼时总是从月亮缺口进来,绕过火山岛停泊在菲拉的新港。船刚刚驶进月弯时,我站在船舷上远眺圣托里尼,只见层次分明的悬崖顶上是密密匝匝的白房子,起初不信疑是白雪,定睛看才确信是白色的建筑,大惊奇。
船靠岸,上岸的外国面孔也不过五六张,其余的都是本地人,有个女孩已经和来接的男友拥吻在一起。码头边上停着一辆惨黄惨绿的公共汽车,一个有着狡黠娃娃脸的售票员站在车前门口,我问他去不去菲拉,他眯着眼睛看我一眼,点点头,我又问几多钱,他正正经经说,一百万。这是我在圣托里尼碰到的第一个妙人。汽车一路盘山上得悬崖顶上,又开了半个小时,到达中心城菲拉汽车站,那时下午三点,太阳极暖,我对圣托里尼的所有知识仅限于主要城市叫“菲拉” (Fira),另外小城“依阿”(Io)有传奇日落。于是马不停蹄地问娃娃脸售票员去依阿的车几点发,他的视线落在一个遥不可及的所在,好像我在问他对中东问题有何看法,过了十秒钟,才缓缓说“四点半”。后来我三天两头去依阿看日落,他见我总头也不抬就说“四点半”。
依阿古城堡的瞭望台是看传奇日落的最佳位置,视野开阔。海上格外清新透明的空气使落日桔色和玫瑰色铺满整个天空并且倒映在依阿和火山岛之间的深蓝海面上,映在悬崖上层层筑起的白屋教堂和风车上,色彩变幻间的阴影让人叹为观止。
我在岛上的第二天是一年一度的显圣节,希腊全国各地都要举行传统的大海捞十字架仪式,由主教把金色十字架扔进海里,获胜者将成为今年的幸运者。我早早起床赶到菲拉的新港码头,岛上的居民也正从各个角落开车赶来。黑压压的人群抬着十字架缓缓走到海边,仿佛在现场看安德罗普罗斯《雾中风景》的葬礼一场,大悲悯。六千个岛上居民中有六个勇士赤膊跳入一月寒冷的大海,其中一个最健壮的小伙成为幸运者。当晚在小饭馆“海神波塞冬”看新闻,说希腊某地的一个十字架落入海中,无人拾得,最后由装扮成圣诞老人的潜水员捞出,因此建议以后要在十字架上拴根长绳。
岛上有一座小山,高555米,在山顶能俯瞰小岛全貌。站在山顶上可以清晰看到岛上的地形,一面是峭壁,另一面是斜坡慢慢入海,居民点集中在三坨,分别是依阿,菲拉和山脚的小镇。海边有绵长的沙滩和飞机场,海浪给岛屿镶上层层叠叠的白色花边。我在下山时迎面开来一辆小货车,停在我身边,钻出一个脑袋,自我介绍说,他叫提诺,和车里的岳父到山上来察看他们的葡萄田,见我一个人爬山不放心,过来看一眼,又说他们今天已经没事了,如果我愿意,他们可以用货车带我到四周转转。我在希腊一路遇见的都是这样热心肠,简直受宠若惊。
说话其间,我们已经开车到了岛的最南头的灯塔,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圣托里尼五个岛屿的全景,美得让人忘记思考。提诺指着远处悬崖下的石壁说, 他有个阿姨在石壁的岩洞里有间小屋,屋外有一条之字路通下海边的私人沙滩,岩洞里冬暖夏凉,是他童年假期最美的记忆。他又回过身指着白色灯塔说,守塔人和他的妻子孩子常年住在里面。我看看四周的大海和岩石,听着海风呼啸,仿佛站在世界尽头,于是自言自语道,“还挺孤独的呢”!提诺听到就笑了,说“你别见怪,我想你大概还没结婚吧”。我笑问为什么,他答道自从他有了妻子和孩子后,只要家人在一起,他在天涯海角都不觉得孤独,所以他并不认为守塔人是孤独了。想不到在岛上遇到这样开明爽直的人,言语又对味,高兴得很。
古菲拉:废墟的落寞
一个多小时后,终于登上古菲拉,村落遗址入口处有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教堂和一个守夜人的水泥小屋,守夜人就站在门前,长得酷似希腊神话里的宙斯雕像,帅呆。进入村里我又只会轻叹“我的天”了,神庙和祭祀殿堂储雨池子都用大理石筑成,加之整个村落群有一面天然山壁挡住海风,因此庞大的废墟纹理完整。尤其是那个美轮美奂的纯白大理石海边歌剧院,完好得放两千个人进去,立时就能演悲喜剧。舞台两边巨大的白色石柱立在那里,只要想象一下把常时的红色帷幕变成如今的深蓝海面和碧空流云就行了,对此美景,无计可施无法可想,只能坐下,面朝大海发呆。
也不知坐了多久,看到“宙斯雕像”远远向我走过来,站在我边上说,这里最美的是日出时分,朝霞和红日都从舞台上的两根白柱子间升起,映照在空落落的大理石观众席上。他随手在地里挖了根东西给我看,解释说是人小腿的胫骨。我说人类学家怎么不收起来呢,他说太多了,到处都是,也不知这个村落群什么时候就没落了。又说这里下午两点要关了,我就随他出去,他一路指给我看宫殿墙上淡淡的却极美的海豚狮子和古希腊王的雕像,见我眼神不济就说,你走到围绳里面去看吧。有一石壁上刻着记事和祭神的铭文,但在一个悬崖风口,又高又险,他自己先卡好位,山顶的狂风几乎要把我吹得移动起来,只好用手抵住他的背,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掷到石壁的高处,说村落里的大事都记在那里。我要下山时,他从自己的小屋里拿出一把黄水仙说,“这是我自己种的,送给你”。花很香,我把它放在菲拉自己旅店的水杯里,花香薰人欲醉。夜里听得外面起风,想山上一定风大得吓人。次日旅店边上教堂早祷钟声把我叫醒,出门看瓦蓝瓦蓝的天和暖暖的太阳,脑子里想到的是山上古菲拉孤独的守夜人和他辉煌的歌剧院日出。
古菲拉的山脚下很隐蔽的山凹里有一个千年的拜占廷小教堂(Byzantinechurch),因为欧洲几大教廷几个世纪来的争夺非常出名,教堂最初的奠基石来自于古菲拉的神殿。教堂本身非常小,却有一种奇妙的美感和和谐感,人在那个特殊的环境里,时间仿佛变成一样什么物件,越来越薄,直至消逝为无。从古菲拉山脚走来要一个小时,看到小教堂后面的山岩里有窑洞般的一间房子,我就前去敲门要水喝。开门的是看守教堂的当地人,一百岁的老奶奶和她的女儿女婿。他们让我进屋坐下,倒好水还从里屋的大缸里拿出一块洒了白糖粉的桃酥,说是过年时自家做的。客厅靠墙有一张大木板床,四壁挂满了家里的照片,年画和圣经故事插画。我忽然觉得自己越发长进了,在希腊才呆了半个月,居然开始能和老奶奶结结巴巴讲话了。老奶奶对我极好,打开教堂的一扇扇门,然后坐在一边让我慢慢看。那些艺术家的雕刻和绘画不但试图给予灵魂的宁静还照顾到审美的愉悦。临走我说想和老人照个合影,奶奶笑了,用手颤巍巍地抿了一下黑头巾下的白发。
离开圣托里尼回雅典的船上边上坐着一个准备在巴黎学厨艺的中美混血儿大卫,这位仁兄已经在意大利南部和希腊众岛上漂流三个月了。他说圣托里尼之前他在北部的一个小岛上,岛上就只有他一个外国人。因为不通公共汽车,他曾一天步行22公里横跨小岛去看岛尽头的白色峭壁。“那天下午我就迎着巨大的落日走,途中只有一只山羊一路伴随,天黑了就去敲荒野中一户农民的家门,他们对我极好,拿出新鲜的奶酪和热洋葱汤款待我,晚上就睡在他们家,你再也想不到那只羊居然是他们家的”。我问他路上可曾寂寞,他说他自得其乐得很,要么就记笔记,“这个大包里最珍贵的就是我的绿茶壶和日记本,旅行让我在很多时候想到我自己”。大卫的话使我想起去拜占廷小教堂时读到的一条古老规矩:必须接待不同教派前来的朝圣者。见大卫如此钟爱绿茶,我向他推荐了巴黎蒙奇广场 (PlacedeMonge)的桃花源茶馆。又因为他注册的是法国顶级的厨艺学校,就笑问他心底可真的认为做菜是艺术,他答说当然是,一个晚上只为一个人调制一道菜,技术,天才,想象力,即兴发挥和所有的虔诚都凝在里头。
来日的大厨师大卫骨子里是个朝圣者。我想恐怕我也是的。



